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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层纱之舞

时间:2020-07-27  点击:

七层纱之舞

——荣格式释梦的原型故事模板运用

 
    荣格认为大概来说对于梦的工作可以分三个阶段,或者有的时候这三个阶段本身是相互交织的,也可以说是三股脉络。第一是个人的脉络,去确定梦跟梦者的个人生活的衔接,去理解可能纯属他个人性质的意义;第二是文化的脉络,梦和它发生的背景、时代、文化是有关的,对于澄清梦的意义也是有必要的,因为在文化脉络里可能会有一些观念性的问题,可能是观念上有偏差有错误,或者一种文化现象有一些特殊的象征,如果不了解文化,就没办法理解这个象征符号;第三就是原型的脉络,就是梦者无意识深层连接人类的古老经验,所以需要深入探索这个梦里意象的原型,或者这个故事背后有什么原型故事,他是如何影响和支配梦者的。当我们对原型脉络进行探索的时候我们就打开了一个视野,此时甚至能进入梦者的精神领域,这样的梦的探索我认为是非常具有深度的,绝对不是就事论事。原型实际上是根源,所以也只有进入原型层面的工作才能把梦者和他的源头连接起来,其意义在于帮助梦者去发现自己的真正生命蓝图,这样,他的个体化进程就不会出偏差。他可能现在碰到困境,他的个体化出现问题,从原型脉络上工作就能帮助他自然地化解问题。
    我们看这个例子,网友“守时的迟到者”的十多年前发布在心理治疗师网论坛的梦:
    梦见自己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然后还有我一不认识的中年的老师模样的人,在向我说她现在和一个年长者在谈恋爱。当时他说话的口气带着可怜和一丝的鄙夷,当时脑海里的场景就是她坐在一辆轿车里,旁边做(坐)了一个快50来岁的男人,我就看到那个男人后面的头发有点白了,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交谈,之后我就醒了,还没有到平时起床的时间。
    梦者也交代了梦的背景,当天白天有个同事两次向他提到周末在茶馆遇到了她,并暗示她跟其他的男士在一起,梦者表示已经知道她有男朋友了。从这个梦里边我们大概能够揣测说,这个她是他曾经的女朋友。他们的恋情可能结束分手了,现在女方有了别人了。大概就是会这么一件事。“守时的迟到者”他自己有个分析,他觉得自己刚刚学完精神分析解梦,所以他就把自己的梦分享出来然后说了自己的分析:梦表达了本我这样一个愿望,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想通过表达她和一个老年人在一起肯定不如和我在一起好来让自己的心灵得到某种满足。这个梦表达了一个潜在愿望:哼,还不如跟我呢。所以就挽回了自己心理上的一种优势,自我安慰一下,这是他自己的分析。读者有什么看法和感觉吗?有没有什么问题?反正我觉得他自己不很肯定,才拿出来讨论。
    其实问题也不是太大,只不过他有几个信息点还没有组合到他梦境解析里去。比如说“之后我就醒了,还没到平时睡醒的时间。”他无意识里有警觉,那么弗洛伊德所说的“保护睡眠”就破产了。这也可以不管。但是,“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交谈,还有一位不认识的中年老师模样的人在向我说……”意味着什么呢?这两个信息点在他的分析里显然没有。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精神分析师会知道这两个不认识的人其实很重要。
    当这位网友发表了分享之后,另外一个网友叫“约翰尼”,也是一位资深的咨询师,他回复“一种感动,自我探索”,他给了一个支持和包容。接下来是我的一个回帖:“按照弗洛伊德的解梦方法解释的中规中矩,比较透彻,但从中获得的成长启示是什么呢?”
    因为他的自我分析是:本我表达了这样一个愿望……最后是让自己的心灵得到满足,所以我就这么问他。这就是解梦的立足点不一样。我们的解梦是立足于人格发育和人生发展的,但是梦者认为自己的梦仅仅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让这次事情过去了,严格意义上来说,多多少少也会有一点成长,因为经历了这个事变得成熟,但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成熟呢?曾经的爱情的美好,那些感人的东西,那些让人深深眷恋的东西岂不是都被否定掉了?曾经的痛苦、欢乐岂不是都被抹杀了?所以其实这样一种解析方法,并且对这样一种方法的认同是不会带来真正的成长的,相反它鼓励一种世故和忍受力,也就是说心变硬了,不再那么容易受伤了,但是却丢掉了那么美好的东西,或者至少,没有很好的总结经验。所以我认为这样一种解梦观点和方法确实不大好。这种方法比较陈旧,功利性和功能性都不太好,但是我还是给他肯定,我说是基础建设,因为弗洛伊德就是给我们打基础的嘛,这个巨人,他就是在给我们打基础。约翰尼就劝我,“西山刀子别太快”,然后“守时的迟到者”就说“期待西山前辈了,哈哈~”这里边其实是有种挑战性的。我尝试按照荣格的方式予以回应。但交谈并不充分,只能尽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收集资料。
    如果是在咨询情境中对这个梦展开工作,那么梦境的个人脉络,肯定有个关于失恋的事实以及相应的情感体验。我们可以去了解当事人的身份、性格、生活方式,以及对梦中出现人物的印象和联想,白天出现的事情,临睡前的念头,甚至包括他起的网名,为什么叫“守时的迟到者”,还有其他可能涉及到的私人经验,譬如最初和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是怎样互动的,彼此投射了什么,期待着对方是什么等等,这就是他的个人脉络。这部分往往是重头戏,因为你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工作,在个人脉络上的探索,必然会是一个特别重要的部分,尤其在今天我们特别讲究存在主义思想和人本主义理念,对当前活生生的人的重视是尤其重要的。第二部分是关于文化,就个体所生存的时代,以及个体的社会身份,所归属的团体等等有哪些文化现象。这些就需要研究了。守时的迟到者本人是个刚刚入行的心理咨询师,这背后就有个文化,是心理咨询师的团体亚文化。譬如中国这批心理咨询师的团体亚文化带有一种草根性,因为都是劳动部培训的,大家都是半路出家,绝少科班训练。这种草根性必然会带来一些问题,也带来更广阔的成长空间等等。在梦中去寻找这种文化脉络的时候可以去看场景的细节,人物的衣着,物品以及他的文化内涵。譬如说可以去问问这个不认识的中年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你联想到什么样的老师,也许他会联想到给他们上培训课的某某老师,这个老师喜欢穿西装打领带云云。就这样访谈,一些文化内涵就寻摸出来了。还有时代背景信息,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以后的上升期,但是也充满了重重问题,所以很多人是为了人生的发展或者为了改善自己的心理状态而进入心理咨询师这个行业。这个行业有些普遍的看法和价值观,我们可能受到社会的影响,譬如有车族和没有车的人是否意味着自尊水平的差异,轿车在这个梦里分量到底多重,仅仅是一个意象元素还是有社会文化背景上的褒贬?这点我们可能要问梦者本人他的经济情况,他是不是有车一族,或者他对有车一族是什么态度?所以他看到他的前女朋友和一个老人坐在一辆轿车里的时候心理升起的情感是什么,有没有潜在的仇富心理、自卑感等等。这都需要探索,这是跟文化脉络有关的内容。至于原型脉络的话,你看这里有好多原型,中年人原型,老年人原型,阿尼玛,为师者,陌生人原型,背叛者原型等等,有可能会连接一个原型故事,这个原型故事可不可以联系到莎乐美与施洗者约翰?我们来看这个梦可以怎么解释。

    当时我是这样回答他的,就这个场景我联想到的原型故事是莎乐美与施洗者约翰的传说。根据王尔德(Oscar Wilde,1854年10月16日-1900年11月30日,爱尔兰作家、诗人、剧作家)版本的歌剧,而非《圣经》:莎乐美是古代以色列希律王的续弦妻子希罗底的女儿,名分上是继女。年轻美貌、乖张任性的莎乐美爱上了关押在希律王牢房中的先知施洗者约翰,缠着侍卫长违令私自带她去牢房见约翰。她向约翰求性爱但是被拒绝,求一吻仍然被拒绝,十分受挫。希律王害怕约翰,因为约翰很得民心。希律王对莎乐美充满浓烈色欲,提出种种非分要求均被拒绝。在饮宴的时候想要莎乐美献舞,莎乐美又拒绝了,希律王就恳求她,我只求你跳一个舞,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请求。于是莎乐美就提出了她的请求,她请求舞蹈结束后得到施洗者约翰的头颅。希律王很为难,万般不忍,提出种种替代办法,而莎乐美坚决不肯。希律王作为王者又不能失信于人,就将施洗者约翰给斩首了。莎乐美为希律王跳了《七层纱之舞》,渐次脱去纱衣,裸体俯伏在他脚下。而希律王也只好依约用银盘盛来约翰的头颅。莎乐美亲吻盘子里约翰血淋淋头颅冰冷的唇,向他倾诉相思之情。希律王在困惑和恼怒中命令士兵也砍了莎乐美的头颅。这部歌剧隐喻了爱和智慧以充满张力和冲突的方式结合,而若在现实的层面上却是一件非常血腥残忍的事情——当然这不是现实,而是王尔德借用历史人物杜撰的故事——因而其原型意义更为明显。莎乐美代表的是梦者的爱欲和青春,他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不是神秘莫测的,美艳的,甚至是冷酷的?通常来讲爱欲都是非理性的,在爱欲的对方,对方越像阿尼玛原型,就越容易激起很大的激情。读者以男性视角去感受一下,假如你们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神秘、美颜但是冷酷,拒绝你的爱情,她特别的自大和本能,那么你会不会更加发狂的去爱她,为了证明你的忠诚你会奉献自己的一切?唯有智者才不为所动,并反过来成为阿尼玛式女人的渴求。因为男人代表的是另一极,是那种理性,节制,力量和勇毅,和莎乐美是两个极端,这两个极端之间彼此有很强的吸引力,也因为各自的自恋而势不两立。莎乐美是年轻的侍卫长和中年的希律王共同的阿尼玛容器,莎乐美则以自己的行为打碎了这个容器——年轻的侍卫长看到莎乐美死缠烂打渴望委身于老约翰而崩溃自杀;希律王看到莎乐美对约翰头颅倾诉爱情而砍了莎乐美的头——只是年龄和地位不同的男人的应对方式,嫉恨是相同的。恰恰是前女友跟他绝交离开,莎乐美的投射才完成:否则这位女士可能就是温文尔雅,跟他一起受训学习的女孩,有一些精神上的交流,相爱了,觉得很兴奋,会觉得这位女性真美好,这时候莎乐美投射只完成一半,勾魂摄魄了。什么时候完成呢,就是女方提出来说,算了咱俩分手吧,然后他说不,然后女方就变得坚决,甚至变得不留情面,话说得难听了,这个时候莎乐美投射就完成了。梦者就像侍卫长的年纪,把莎乐美投射在前女友身上,希律王的方式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但接触到了,可以防止自己象侍卫长那样自杀,也不至于象希律王那样杀死女方。事情就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
    梦里中年老师在这个模型里映射希律王,因为中年老师吸纳了梦者试图管控,消化因为失恋产生的愤怒,转变成鄙夷,象征性地对约翰、莎乐美的斩首(把他们俩送走得了)。中年人原型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中年人通常是扛起了生活的重担,上有老下有小,人到中年也是在社会上拥有一定的力量和地位,有所顾忌,但也可以去尊崇内心的愿望去生活去行事,所以在中年人这是有能力去吸纳完全冲突和矛盾的两面的。希律王虽然对约翰怀有敌意但顾虑大局不想杀他,更不喜欢因为好色而被莎乐美掌控利用,然而好色仍然令他犯错,他不是个成熟的中年人(以少女莎乐美为阿尼玛就证明他不成熟)。中年老师也不够成熟,他那鄙夷的口吻,教唆的态度暴露了这一点。中年老师综合了“中年人”和“老师”两个原型的负面,“老师”采用了误导者的一面(没有一条尘世的道路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正确总是相对而言的),所以是一种负面的角色,一个持有鄙夷口吻的陌生的中年老师。就像希律王满足了莎乐美爱的死亡之旅,他烘托出一个前女友跟银发背影老人一起坐车离去的场景,则更为仁义一些(对原型故事结局有所改变,放了一条生路,情绪烈度也低不少)。这个中年老师或许颇像他的精神分析培训师,临时的引路人(开个玩笑哦),因为他刚接受精神分析训练。
    所以梦者所意识到的,在他自己的解析中,他说这是一个卑下愿望的满足。他意识到的还是他通过学习获得的知识,而不是他的无意识。他的无意识或许是他要把自己情绪的两面给综合起来,他愤怒但他还仁义有分寸,这才是他内心真正拥有的资源。梦不为别人做。现实生活中的失恋就像一个伤痛刺激源,梦境借助它绘制出心灵的画面,自性化拼图的一块重要碎片:他的阿尼玛与智慧相逢携手了,而中年老师是刚刚好够用的媒介,不够成熟,略带权威,但还算有分寸感。这的确是他个人成长的隐喻,失恋事件只是心灵发展的共时性事件或外部响应,因为他的阿尼玛与智慧相逢充满了张力和冲突:可能关于精神分析的新知识强烈地冲击了他旧有的知识体系,而激活了无意识深处潜伏的能量。他象莎乐美那样狂烈地渴求,在他不能获得全部精髓之时(性爱),不惜借助于权威攫取一个头颅(理论知识)!

    你们是否感觉到在这个梦的解析上已经分出高下来了?荣格派分析绝对比弗洛伊德的高出一头,的确是站在弗洛伊德肩膀上的,并非虚言,实乃谦辞。人的发展需要整合冲突的两面。那个白发的老者可以映射约翰,呈现约翰头颅的背面,他是个老人,轿车就像银盘,这两个人被“做”(梦者笔误)到同一个容器。把莎乐美和约翰放到同一个容器里,就代表爱欲和智慧的结合。他们在一起并且离去,离去是一个“去”的方向,通过老年人的后脑勺来看到一个向背的关系。其实这也具有警示意义:魂被勾走,而智慧也将离去。原型故事和梦境存在一种结构性的呼应,这就是原型故事的意义,通过原型故事就可以了解到原来是阿尼玛和智慧老人这两个原型结合的问题。梦在为他的心灵成长指路。
    如果我们想不到原型故事的话,那就比较难做这两个判断。原型故事因为发生在从前,是历史经验或虚构的,可以用来作为参照。原型故事怎么发现呢?往往有些契机,共时性现象。在论坛第一个回应此贴的网友叫约翰尼,而约翰尼和施洗者约翰之间就有了响应,也正是约翰尼的出现,就使得我一下子联想到约翰和莎乐美的故事。通过这样一个梦境,重新咀嚼失恋过程,梦者内部已经开始趋向于成熟,因为他的男子气里出现了尚陌生的中年和老年。所以他内心的成长和他的失恋事件是相表里的。
    顺便提一下,莎乐美也是荣格的阿尼玛身影,在《红书》中缠绵,携手荣格的心灵导师斐乐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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